2007年4月3日 星期二

樂生院民自述人生 燦同阿伯


黃燦同
台南市人
民國十年出生
日據時代入院


發病

 我是十一歲的時候發作的,左臉頰的地方長了一塊圓圓的紅斑,就是所謂的斑紋啦,斑紋剛長出來的時候會痛,腫腫的,等時間久一點以後,就慢慢的沒有感覺,整個「麻去」了。以我看了很多病人,對痲瘋病的了解,你看那種身上或是臉上哪裡有塊紅斑,很久很久都不會退的,然後久了以後麻麻的沒有感覺,那就是痲瘋病。


  我發作的時候就知道是痲瘋病啦,台南市內有很多人得這個病,我們家附近就有人有這個病,以前政府也都會做身體檢查,每個人都要去檢查。剛發作的時候我們有去找醫生,然後也吃了很多漢醫(中醫),後來我們家的人負擔不起,為了讓我吃漢藥賣了一間房子,走投無路,只好自己來了樂生,我不是坐專車那樣子來的,那是政府強制收容才這樣來的,我是自己來。
  以前就有聽說過樂生院啊,因為家裡附近有人是從樂生院偷跑出來的,他就有講院內的情形,有醫院這樣。我比較年輕的時候,十幾歲二十歲那時候,也會從樂生院偷偷跑出去看電影啊,也有請假啦,那些電影很有趣味,有演日本武士的、打仗的都有。


症狀
  我一開始是從臉上開始發一塊紅紅的斑紋,然後開始吃漢醫,有比較好一點。來了樂生以後,日本人的藥物有大風子油,我有注,就是在腫起來的斑紋的地方,用針筒注幾cc進去,這樣斑紋的地方會比較好,消下去。大風子油就是像沙拉油那樣子的油,冬天比較冷的時候還會凍(凝固)起來,再加熱把它融化點才能注。注進去的時候很痛,而且要一直揉、一直揉散它,不然會積在那個地方,沒揉散的話,還可能會發炎、化膿,嚴重的還要開刀。日本人還有一種日本藥,叫作kalongsinbu,是注射了以後血路循環會比較好,注很大一個針筒,5cc,但是注下去很燒,內臟、皮膚都會燒,人還會喘,注進去全身都會發燙,身體裡面和外面都會很燒,還會流汗。這些藥都是自由使用,願意去注就去注,不願意去就不要去。Liasone我就沒吃了。
  我也會神經痛,神經痛痛起來很痛苦,睡也睡不著,吃藥也吃不好,即使是現在,痛起來就像牙痛那種痛,但是更痛,如果是一直痛就算了,但是它是突然會抽一下、抽一下,一陣一陣的那種痛,抽起來的時候,連走路也走不下去。
  DDS大概是我三四十歲的時候出來的藥,本來是治肺病的藥,但是如果身體比較差,營養不好,越吃越痛,會破壞白血球、紅血球,而且吃了會頭暈,傻傻的,傷身體,以前有一個阿嬤只吃了一顆,就死了。那不是每個人都能吃,有的人能吃,有的人吃不合,我就是吃不適合,就沒有吃了。剛開始出來,本來劑量就重了,也不知道要吃多少才對,很多人心急想趕快好,就吃了很重的劑量,有人一餐就吃三顆的也有,很多痛得受不了的人,就去自殺了。
  我有吃「黑藥仔」,那比DDS又早。我的病會發「結節」,就是身上很多腫腫紅紅的,到處都是,會流膿流血,整個皮膚爛爛的,如果把傷口打開來,像擠條仔(青春痘)那樣擠出來,再往下看會看到一條一條白白的「筋」,就是細菌長的樣子,如果看到那個筋,即使這次傷口好了,等到身體情況好一點,恢復了一點健康,那個地方還是又會發作起來。等條仔擠出來以後,那個地方的皮膚也差不多死去了,毛孔也沒了,像我現在皮膚都是涼涼的,即使是熱天也是這樣,患者都是皮膚涼涼的,如果有地方特別熱起來,那就是有問題,可能要發炎,要變外傷了。現在我的皮膚沒有冷熱的感覺,但是你給我摸,還是有感覺,只是外面的皮死了,裡面的肉還是有感覺。
  我在三十四歲到三十八歲的時候,特別痛苦,那時候身上長結節,我自己數數,有一百幾十個孔,到處都是傷口,你們看我的腳上,現在也都是疤啊,那些白白的,都是後來好的疤。吃那個黑藥仔,吃了肚子(腸胃)會不舒服,有點”嘖cho7-cho7嘖”那樣,而且吃下去節結都發起來,發得更厲害,但是不好的東西發出來,清出來就整個好了。剛吃的時候肉也會紅烏紅烏,連尿都變紅 (Rifampin),我大概吃了一百多顆,一次吃一顆,吃完之後就差不多好了,皮的顏色也都白起來,大概兩年以後,紅的、黑的顏色都退去了。
我的手則是慢慢壞的,也不記得是什麼時候了。

  痲瘋細菌是不能培養的,養不出來,有人做實驗要養在猴子身上也沒辦法,細菌如果不在人身上也會死掉,這個病是如果多煩惱、失眠、做多了粗重工作,身體累,就會容易發病。
賴尚和博士我有看過,他很厲害,只要摸摸手肘下面,就很清楚是不是痲瘋。

  我在節結發作的時候,真的很痛苦,那時候身上都是傷口,身體很不舒服,去哪裡都不太行,身體只能一直虛弱,那時候醫護人員也沒辦法顧得了我這麼多傷口,我也是得自己顧,連阿添伯都說我這個…意思就是,他看也無效啦。有一天我因為這個病,心情實在很難過,晚上的時候和大家一起打麻將,打一打我就說我要去上廁所,其實我是帶了二十顆DDS想要去自殺。晚上黑黑的,我打算往大禮堂那邊走,這樣一死了以後很快就可以被人家發現,走著走著,突然心臟開始跳起來,我開始怕了、緊張了,就好像有人在跟我說:「不要去!」一樣…那時候我還自己笑自己,不是要去自殺還緊張什麼?還怕什麼?但是就因為這個緊張,這個怕,我就沒有自殺了。我一直沒有講,他們也都不知道我那天晚上要去自殺。
  說來也是,如果那天我去自殺了,就不會到現在,你們就不會看到我,我也不會認識你們了啊。


院內生活

  台南舍、五雲舍那些都是日本人蓋的房子,是日本式的,以前是日本時代的職員住的宿舍就對了,像高雄舍是後來光復以後,向高雄的人籌錢蓋起來的,台南舍就是向台南的人募款蓋起來的,另外在靈骨塔那邊還有幾間,就是以前有肺病,就是TB呀,肺結核的人,都住那邊。我是從台南舍搬到組合屋的,以前在台南舍,我們還有種蓮霧樹,結了很多蓮霧,很甜可以吃,但後來都會長蟲,像你們看照片裡面的那棵樹,就是蓮霧樹,那張照片是我們在亭子下面照的,亭子是我們幾個人一個人出一萬多塊左右,然後輔大那邊也募錢,大概花了四萬多塊蓋的亭子,也有花錢弄了廚房。台南舍總共三間,我住中間的那一間,以前的隔間是台南舍的牆壁是先用竹子搭,再塗上白灰(水泥),因為以前比較沒有錢,省錢的做法是這樣。而且外面種了很多蓮霧樹,所以整個台南舍都很涼,像蓬萊舍也很多樹啊,台南舍的厝多漂亮啊…

  我在院內沒有做過什麼工作啦。
  有養過幾年的兔子,大概五六年以上,可能沒有十年。我也有養過狗,還有養雞啊、種菜啊。養兔子就是在我們樂生山頂上那邊養,養小兔子養大了就賣出去,會有外面的人來跟我們收,我沒有出去賣,我也捨不得殺兔子啊,把兔子養得漂漂亮亮很可愛,要把牠殺掉實在感覺怪怪的,就直接賣給人家,比較好一點,我心腸比較軟啦,像以前裡面有人養鴿子,養得很水喔,也是殺掉我看了實在不忍心。還有自己偷偷去山旁邊那邊割草,要揹那種大簍子,也有人是割了草以後拿在手上,割了草拿去給兔子吃,很多逃跑的人就是從山頂那邊逃跑的啊。因為前門那邊有警衛看守,後山那邊就沒有了,但是跑出去的人也會被抓回來,因為那時候這附近都是田啊,你看現在馬路前面也都是樓房厝了,可是以前都是田,人很少,跑出去很容易就被發現,鄉下人家都會互相認識,看到跑出去的人就知道是病患。像我們也會被那些小孩子罵耶,就罵「笞疙、笞疙」,大概是有聽大人們說我們這個病是笞疙。
  種菜就很好玩,像是有種蔥、香蕉、菜瓜、地瓜,因為就在養兔子旁邊種,兔子的糞就直接拿去當肥料,所以養出來的菜瓜很肥很長一個,還有拿去拜。山上有些人家的地瓜田,地瓜長在土下面,有時候田主收成的時候沒挖到留下一些,我們去山上割草就會挖來吃,有些院民也會去偷挖人家的地瓜田。地瓜生吃的時候好吃的脆脆的、水份多的地瓜,煮熟了就不好吃了;但是煮熟了好吃的地瓜,生吃的時候就不會好吃。
  以前錢不夠啊,所以早期吃狗肉的也有、貓肉的也有、鳥肉的也有,還有去山上裝一盤餌,設一個陷阱,?(嘴尖尖,大的肥的有二十斤的生物)走過去吃的話腳就會被夾住,然後早上再去收陷阱,抓了以後殺來吃,剁一剁煮菜,請大家一起吃。以前大家感情都很好,說起來很溫馨哪,大家都是互相照應。


近況

  有很多學生來樂生裡面,還有護士學校來參觀,那些護士有的還怕怕的,用手摀著臉那樣。學生有輔大的、也有台北醫學院的,銘傳的來找資料畢業用的論文那些的也有,但是台北醫學院的後來就很久沒看到了;學生們還有帶我去小人國、宜蘭冬山河、台中東海大學、八卦山都有。很多學生和我很好的,出社會、工作以後,還有結婚以後,就比較沒時間,忙了,就很少來了,很多人都好久沒見到了。我的個性是這樣,別人會和我要電話,但是我不會跟人家要電話,人家忙啊,阿伯我打電話過去也不好意思。照片裡面六個女生是輔大醒心社的學生,她們是結拜的,和我最好,結婚的時候也有請我去,我是不想去就沒有去啦,我都不給人家照相的,因為我都說我太帥了,不能照相這樣不好意思,人家說是帥哥,我是大帥哥,哈哈哈。
  另外那些照片是我養的狗,有三隻小小的,還有黑嘴的,這隻是有北京狗的血統,很可愛,很乖啊,養了十四年,結果沒了的時候,心裡實在是很艱苦啊,我就不敢再養狗了,怕難過。

  前幾天琬純也有來採訪啊,很多學生在裡面來來去去,我大概見過會覺得面熟面熟,講過話的也知道,但不太記名字的。之前大愛也有要來採訪要錄影,問我要不要去錄,我才不要,那錄一次,要訪問三次,訪問一次就好了為什麼要訪問三次,我就不想去錄。阿添伯他們就有去錄啦。以前日本時代,院內的日本人還叫我去編劇,院內有表演的時候給大家看。我才不要,以前我比較內向,就說我不會,他們說學了就會,後來還是沒去。

  剛剛我本來是要去行棋(玩象棋)的,像現在下雨天也沒事。樂生院內大家閒閒,多少會賭一點,像麻將、四色牌那些我也都會,加加減減贏一些,不過現在手不方便了,就沒有再玩了,再加上大家年紀也大了,就比較少一起玩了。

  我剛來的時候是十一歲,還很小,所以你們現在還見得到我,我進來那時候年紀比我大的,一些三四十歲的,幾十年過去,都出國啦。哈哈,我說出國是這樣子比說死掉好聽啦,以前我住台南舍的時候,有外國學生和一些學生一起來看我,看我一個人在屋子裡,我就說其他人都出國了,外國學生聽不懂,還問:「那阿伯你也要出國喔?」我也點點頭回他說對,哈,後來是其他學生打他,說意思不是這樣的,他還趕快道歉。人老了,我現在也是護照準備準備,就等著出國啦。也是這樣啊,以前我叫阿伯的人,都慢慢出國了,現在也輪到我被叫阿伯了,叫阿公都可以了,呵呵。


馨頤整理